飛鳥不識明日香

争取不换ID了

假如我是十五岁[忍岳]

貌似LOFTER没什么人萌忍岳,不过写好没地方发真的很郁卒

所以不管怎么样先发了再说XDD




向日岳人常常会梦见十五岁那个夏天关东大赛自己的比赛。


对手的脸模糊在耀眼的阳光之下,只隐隐约约看得见对面穿着蓝白色运动服的少年奔跑、跳跃、扣杀,他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把击过来的球打回去。耳边听不见本该存在的、气势恢宏的冰帝口号,而挥动球拍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网球在空中飞舞落地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无能为力,不管重演了几次,结局都是不可避免的失败。


向日岳人精疲力尽将双手支在膝盖上弯下腰喘息,也借此低着头不让所有人看见他失落的样子。而那个戴着眼镜、有着超乎年龄成熟好听声音的搭档走到他身边,把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到他脸上,语气一贯的……不知所谓。“岳人。”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一样,到这里向日岳人就醒了,带着满身满心的疲惫,好像睡这一觉不是休息反而是去跑了一夜马拉松。


一边抓着早就剪得更加符合男子汉定义的头发让自己更清醒,一边不情不愿的起床准备上班。向日岳人知道有些人大学入学考试失利就会反复梦到在做题的情景;被刻骨铭心的初恋对象甩掉就会不停梦见在一起的片段;曾经受过什么伤害的话很可能就会一直梦见困在遇害的地方出不来……可是老实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虽然任性了点,也不至于为这种事想不开。


当年作为有着二百多名成员的冰帝网球社正选,向日岳人确实因为自己的失败令团队惜败青春学园低沉过很长一段时间。然而这根本也算不上什么成长路上的心理阴影需要翻来覆去的在梦中回味,他扪心自问心理承受能力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再者,来来去去做梦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说出来都会有种微妙的阴森感,大概去找心理医生人家都不相信。更何况,那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接近十年。


向日岳人,男,二十五岁,一百七十四公分,毕业于K大学化学系,现就职于国内某个知名企业做一个兢兢业业的产品研发人员。


已经和网球,和冰帝,和网球部的朋友们,都没什么联系了。





新一期的财经杂志封面人物又是那个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的旧识,问过同事之后借来看了一眼,果然都是看不懂的东西。向日岳人自认为是个典型的理工男,从国中开始就对政治和经济两门课苦手,连功课和小论文都是某个人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说教一边摇着头帮忙完成,怎么可能理解得了迹部景吾刻意炫耀一般展现在众人面前的蓝图。


这个采访是翻译自迹部景吾和一个经济学泰斗人物的英文对谈,两个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洋洋洒洒汪洋恣肆,在这样级别的杂志也占据了长达九页的篇幅。只可惜向日岳人牛噍牡丹暴殄天物,那些文字他水过鸭背,一点都没进脑中。而图片里身穿一看就是超高级西服的迹部景吾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他一定过得很好,向日岳人看见他标志性抚过泪痣笑得舍我其谁的模样忍俊不禁,这样呢,就很好了。


“向日原来对经济感兴趣的吗?”午餐时间年龄相仿的同事放下工作时的紧张感闲话家常。


向日岳人早早就吃完了自己的便当,漫不经心的浏览到了迹部景吾和泰斗说近期动向的部分,随口回答。“不是,这是渡边小姐的,我借来看看。”


正在喝茶的渡边也不扭捏直接坦白。“我根本不懂经济,只是去买美容杂志的时候看见封面的迹部家少爷很帅,就顺便买下来了,说起来,要是谁有福气嫁给他,那真是天大的幸福呢。”这一下整个小组热闹起来,大家都开始聊起关于迹部景吾的八卦,好像真的有多么关心这个第一财阀的继承人。


而真正的旧友则反常的一言不发,因为他在天书一般的九页对谈中看见了一段话。


迹部景吾说,他要联合从美国H大学医学院只花了七年时间就拿到博士的天才好友进军医疗业,将那个古老医学世家的影响力和自家的财力强强联合,做出让世人目瞪口呆的大项目。


那个好朋友的名字,毋庸置疑,叫做忍足侑士。


向日岳人从十五岁开始就绝口不提的忍足侑士。





命里有时终须有,所以向日岳人接到宍户亮的电话时一点也不意外。


对方算是他的幼驯染,即便高中一声不响没有直升冰帝跑到京都去读寄宿制学校,并且用五花八门的理由拒绝了几乎每一次聚会的邀请,到最后大家都淡忘了向日岳人这个冰帝吉祥物——好吧他根本就不觉得这个名头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的存在,宍户亮也还是和他保持着联络。


不是女孩子那种三天两头煲电话粥或者国中时代每天拼命发邮件的方式,毕竟上了高中有了新朋友不说,也多多少少要考虑未来的出路,时间要分到更多的地方。不过可以肯定,只要有需要,向日岳人一句话,或者宍户亮一个电话,他们就会出现在彼此身边。


宍户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向日岳人提起冰帝的岁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愿意面对当年有关的人,但是他也不是个喜欢打着好朋友旗号就揭人伤疤的讨厌鬼。一而再再而三,也放弃了要向日岳人回到他们那群人身边的念头,只时不时会不经意提起他们的近况。


偏偏这次他固执得要死,说毕业十周年,而且忍足侑士学成归国终于要大展宏图,作为昔日搭档兼好友,实在没理由不出现。


宍户亮是假眼拙还是真迟钝,他向日岳人就是因为忍足侑士才远远的从东京一路躲到了京都,甚至连一群朋友都连坐避如蛇蝎。


可是说到原因,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们反目成仇?


似乎也没有什么仇,搜罗全部的记忆,忍足侑士对自己说得上千依百顺,当局者迷,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看来都觉得那些好太过于诡异。


[忍足对你那么好,你连他都不愿见吗?]子承父业的宍户亮似乎还要发挥为人师表的特长,准备对这个不开化的好友说教,却不料得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好,你说个时间地点,我一定到”就可以鸣金收兵。


那年夏天关东大赛之后,忍足侑士帮他擦干了脸上的汗,而一贯温文尔雅的表情还潜伏着激战后的躁动,汗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脸颊滑到下颚,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自顾不暇却有时间照顾红头发的搭档。


忍足侑士拂开汗湿在向日岳人额头上的刘海,手指捕捉痕迹抚过他大大的眼睛,笑容因为逆光的关系令个子矮将近二十公分的少年看不真切。他的声音还是低沉温柔得如真似幻,好像仲夏夜一个醒不来的梦。“岳人,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于是,所以,那么,忍足侑士,向日岳人到底是讨厌你哪里,才对你这样避之唯恐不及?


这一次,他不想再做这个梦,那就去看看这个好久不见恍如隔世的梦中人。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接近十个男人聚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顺带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大学毕业,内定进入现在工作的企业成为社会人也有接近四年,风风雨雨怎么都见过了一些,所以餐桌上的周旋,向日岳人还是知道要怎么应对的。


男主角依旧是那个当年在冰帝学园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迹部景吾,双主演是现如今或许可以和他并驾齐驱的忍足侑士。


当年他们都知道忍足侑士是来自于关西的小少爷,只是具体什么情况并没有人去深究。而且他“家里是开医院的”这个形象深入人心,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才不会和浸淫在各种利害关系里的大人们一样去探寻这个医院是什么样的医院、医院开了多少家、除了医院以外他们家还做什么之类和打网球啊交朋友啊没什么实质性关系的问题。


向日岳人想果然少年不识愁滋味,不仅如此,即便迹部景吾整体把“本大爷”挂在嘴边要求别人的臣服,其实在那个最单纯的年代,他们也不太受到所谓阶级和财势的影响。男孩子之间交往凭的都是实力、热血和义气,哪管谁家是做什么的,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到底有多少钱,比自己家强多少。


于是现在知道了忍足家和迹部家不相上下、在这是多年来更是由于几个国际性的合作案而一日千里之后,在座的各位也只是调侃忍足家大少爷和未来的当家在学生时代极具大阪人风貌,省钱程度令人发指,完全看不出是和迹部一样的王子殿下。


“还整天追着岳人要吃章鱼烧的钱。”芥川慈郎已经改掉过去随时随地睡得着的坏习惯,加入吐槽忍足侑士的行列。他的这句话,把原本装疯卖傻彩衣娱亲好不容易下台一鞠躬的向日岳人又推到了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向日岳人夹着一块沾了芥末和酱油的北极贝刺身尴尬的停在那里,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对着芥川慈郎扬起一个很符合他风格的有点骄傲有点撒娇意味的笑容,怎么样都不要提到话中的另一个主角。“因为我零用钱少嘛。”


完整版是“因为我零用钱少,所以常常要他垫付,才会被他追债”,可是连那么重要的因果联系,向日岳人也不想要涉及另一当事人。


“我是怕你吃太多零食对身体不好,并不是舍不得自己的零花钱。”可惜山不就我我就山,兜兜转转一圈之后还是有人明白省略了逻辑关系的话是什么意思,向日岳人恨不得像十五岁输了比赛那样迁怒八方,却偏偏要装出不动如山老僧入定的样子。


现在再假装没看见始作俑者不仅仅是刻意做作的问题,大概还会换来全部人追问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还会要他们重归于好把酒言欢,到时候事情就更加难以收拾了。“那还真是谢谢你用心良苦。”他不晓得自己有没有笑得太僵硬,甚至不晓得是不是有眼睛飘来飘去像是做了亏心事。


“对象是岳人的话,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比十五岁更加低沉温柔的声音,经过时光打磨后带上了不可言说的性感,仿佛每个音节都是暧昧的勾引。忍足侑士左手撑着下巴,头发也已经剪短,修出了年轻绅士们钟爱那种既低调又奢华的弧度,稍稍凌乱的刘海抚过不变的平光镜片,薄薄的树脂后面是向日岳人看不懂的兴味盎然。他微微勾起嘴角,右手稍稍向前举杯,慵懒餍足得像是刚刚享用完一头鹿的西伯利亚狼,“好久不见,岳人。”





之后没有任何出乎意料或者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发生。


向日岳人潜意识里认为忍足侑士会就纠结出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再不济也有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然而对方说完那句不明所以的鬼话外加一声寒暄之后再无下文,硬生生把向日岳人十年来这些假设都变成了自作多情。


他以为人家多在意他,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心里阴暗三千六百多天。


忍足侑士在那边和昔日同窗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比起回忆国中那些向日岳人也参与过的岁月,更多的还是谈论他缺席的时光。


在冰帝高中的叱咤风云,留学以后在H大学的风生水起…忍足侑士轻描淡写,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壮怀激烈。


他无心炫耀,只是太厉害锋芒难掩。现在这样的一笔发过,也有种长大了的居上位者云淡风轻的感觉。


向日岳人想,不管是打网球还是在社会上求生,他们始终都不是一个实力等级的选手。


也许几年以后,他就可以指着财经啊人物啊时代啊甚至是柳叶刀啊自然啊之类杂志的封面和报纸的头版和自己的小孩说,你看这位叔叔,曾经是爸爸的国中同学哦。


就像是提起日本第一财阀的迹部景吾一样骄傲。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我以为只要努力,就可以走得和你一样远。


“岳人真的长大好多,虽然还是一张娃娃脸,但是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这种不知死活的话大概也只有大智若愚的芥川慈郎敢讲、正如他每次都直接用元气无比的语气和对手讨论绝招。


再也不会把“下克上”这种中二病晚期的口号当中口头禅的日吉若也把当年那种高深莫测的气质更新得炉火纯青、他干脆的喝下半杯清酒加入话题。“是啊,而且变得很能喝呢。”


他这样一提醒,向日岳人后知后觉自己一杯接一杯无缝连接,早就大大超出了极限,还傻兮兮坐在这里笑看云起,真是不知所谓。


可是真的要说点什么来缓和回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望着人吃吃的笑了。


嗯,向日岳人第一次在冰帝全部的正选们面前醉了。


他和好多醉鬼一样自认内心清醒只是无法表达,看见凤长太郎和宍户亮手忙脚乱的过来料理他,也还是保持着一张蠢兮兮的笑脸。


喂,那个人,为什么好像连多一眼都没看见。





他们说先让他在一边休息,等结束之后再送他回家。毕竟东京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要这样聚齐也不是太容易的事,不想那么早就散。


向日岳人在隔间躺着,听大家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心如明镜只是口不能言。


也是很奇怪,迹部财阀旗下举世闻名的连锁大酒店隔音效果为什么这样不尽如人意,他想要安安静静休息,却三番四次被打扰。


其他人的近况向日岳人是听宍户亮说过的,冰帝不愧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学府,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飞黄腾达活得有声有色,在各自的领域即便不是独占鳌头也会是小有名气——包括他向日岳人在内也是如此。


其他人的好向日岳人都笑着祝福,唯有那熟悉又陌生的关西腔响起时,他总是不可自抑的,嫉妒。


忍足侑士说他只花了七年的时间就把博士学位也拿到,顺便还读了个MBA。


忍足侑士说他在那边认识不少政商后代开阔了眼界拓展了人脉,对忍足家有很大帮助。


忍足侑士说虽然自己学医,但是做两三年实务之后还是要全面接受家族事务去从商的,就好像谦也亦不能随心所欲,必须按照家里安排去从政。


忍足侑士说不会觉得学医浪费时间,这是他自己最后的兴趣,以后也能在工作上直接提供帮助,毕竟忍足家百年前是以此奠基。


忍足侑士还说这七年在国外为了赶快拿到学位非常辛苦,幸好有个人一直陪在他。


这句话之后一阵起哄,跟着向日岳人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什么嘛,从国中开始这个混蛋就长得比他高、样子比他帅,别人说他都是“好可爱”甚至“好漂亮”,到了忍足侑士那里就只有“好帅、好温柔”之类的。成绩比他好,网球也比他强,性格不用说也比他更讨人喜欢——作为朋友站在他身边根本就只是个陪衬,显示出这个人到底优秀到了什么不可限量的程度。


现在好不容易向日岳人也长高了,不再像个女孩子了,考上了日本一流大学进了有名的企业变成了被上司和同事交口称赞的有为青年,性格也收敛许多彬彬有礼起来了,偏偏忍足侑士一回来还是样样都碾压式的走在他前面。


额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拂过,跟在是凤长太郎依旧带着点少年感觉的声音。“岳人前辈好点了吗,要不要喝点茶?”


几乎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人进来嘘寒问暖,事实上哪个男人没有在外面喝醉的经历,向日岳人嘲笑他们大惊小怪的同时又责骂自己十年来避而不见的任性,是怎么样的中二病才会疏远委屈这群看起来嚣张其实温柔的好朋友。他们还把他当作国中时那个坏脾气小孩来呵护,叫他情何以堪。


摇摇头,睁眼看向对方的视线还是模糊。


“前辈先休息一下,不要急。”头发上传来舒服触感过后,这个努力家后辈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凤长太郎,宍户亮,日吉若,芥川慈郎……每个人都进来了一到两次,连迹部景吾大少爷都纡尊降贵过来讥讽了他的酒量,唯独没有好久以前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一级警备的忍足侑士。


他有了一个陪伴着他、让他提起就幸福的人,那他是不是对那个人也千依百顺好得不得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向日岳人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明白了,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头很痛心很闷。


“怎么,还在这边演苦情戏等你家侑士来看你?”听这种完全不顾及别人心情的声调和内容就可以知道来人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迹部景吾,他在向日岳人身边坐下,有各自酒混合着玫瑰的香味,诱惑而危险。


向日岳人皱眉,他讲不了话反驳不了对方的戏谑,只好瞪着原本就足够大的眼睛怒目而视。


奈何效果不好,还换来冰帝国王龙心大悦的一串大笑以及在他脸上毫不客气的捏掐。


“我是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躲了我们十年,好不容易出现了还一副死气沉沉被谁抛弃的样子。”迹部景吾似乎很满意对方脸颊的手感,一点也不客气,手上逗小孩一样的动作和严厉的话语完全不搭调,“但是你要知道没有人有义务陪你演偶像剧,如果你不懂事,他也不是非你不可。”


对啊,忍足侑士不是非向日岳人不可的,他也不是什么“你家的侑士”,他们早就在十年前不明不白的老死不相往来,现下呢,忍足侑士对他不闻不问,连最基本的同窗情谊都没有。


也是,明明是自己做作,凭什么指望人家一心一意,他是忍足侑士又不是忠犬八公。


可是,向日岳人还是,好想哭。


“睡吧,小孩,睡着了就不用难过了。”惹事生非的大少爷一手盖住向日岳人的双眼,声音里满满的笑意,一语双关。


于是没有人看得见忽然聚集了眼泪的向日岳人的眼睛,而向日岳人也看不见门外蓝色头发的人的身影。





又来了。


向日岳人环顾一圈,是盛夏的网球场,穿着灰白两色运动服的冰帝网球社社员还有对方阵营的蓝白色运动装少年。鬼使神差的,又要温习一次那天的一败涂地,本来就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再加上今天还和故事的另一个参与者有了这样的重逢。


忍足侑士拿着毛巾来给他擦汗的时候,向日岳人下意识就挥开了,突兀的留下对方来不及伪装好的些微失落。


那时候的忍足侑士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在关心输了球的搭档而已,而且失败的主要原因,大概还是自己技不如人,拖累了冰帝的天才。


伸手拿过毛巾一下一下重重的擦在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上,向日岳人也不去看自家搭档。“抱歉。”


忍足侑士第无数次做了那个把他汗湿的刘海拨开,又若有似无的摸了摸他的眼睛的动作,终于吐出那句他从来也没在梦里听到过的话。“岳人,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并且忍足侑士理所当然的帮他把长袖运动服披在了身上,跟着两个人的收拾好网球袋拿着走。最可怕的是,向日岳人居然接受得天经地义,一点都没有发现这种帮助有多么的不合情理。


看周围没有哪一对搭档——哪怕是被嘲笑成大型犬的凤长太郎对宍户亮,都没有这样的巨细靡遗亲力亲为,更何况刚才那种屡见不鲜、之前被他无视掉的摸头发摸脸什么的,忍足侑士那种眼神,根本就从头到尾都不对。


太甜太腻太专注太小心翼翼,就好像向日岳人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经历了这些年,向日岳人也懂得了一些事,不再是十五岁那个懵懂无知留着妹妹头的小笨蛋。他不去想不代表真的想不通,而今再次面对这些有的没的,他只觉得全身都好痛。


[侑士,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这种傻话他才不要对着他说,又不是狗血的纯爱剧。只是他现在才一百五十八公分,跟在一百七十八公分的眼睛少年后面亦步亦趋,确实怎么看都像是标准身高差的男女主角。


而且这个混蛋在他闹别扭之后就真的那么千依百顺,连玩绝交游戏都顺着他,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啊。


向日岳人现在承认,他原本是希望说如果侑士来劝他,他就回冰帝去读书,忘记对侑士那些有的没的羡慕和嫉妒,也忘记不要和他做朋友这种念头,即便是陪衬也好,像个傻瓜也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可是呢,他根本就不了解忍足侑士这个人,前一天还对着他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后一天就可以翻脸无情,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到京都读书之后,别说他没有主动和忍足侑士联系,对方也从来没有和他哪怕是发一通简讯。


十几岁的逻辑很简单,开始可能明明是单纯的怄气,实质的矛盾根本没有,可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两个人开始赌气看谁先放下骄傲姿态,等着等着就变成了觉得受到背叛,原先分开的理由已经不重要,剩下的就只是对那个人满满的抗拒了。到最后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没有了,因为彼此已经不再是对方心中有特殊地位的人,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都不是了。


“岳人,今天我请你吃章鱼烧吧,你要不要喝奶茶?机会难得哦。”忍足侑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发问。


“那你明天不可以问我把钱要回来。”向日岳人一开口,才发现自己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自然被对方狠狠揉了一阵头发,嘲笑说没见过哪次那么小气,不过是输场球,像个小女孩计较到要眼泪汪汪哭一路的。


“要!你!管!我!”这一喊是中气十足非常有气势,可惜确实就哭了出来。向日岳人虽然长得很清秀会被人误会说是不是女孩子,但是性格很恶劣完全就不是个柔弱的家伙,更加不爱哭,这一下根本就雷霆万钧气壮山河。他也不懂得含蓄一点否则更丢脸,直接蹲下来哭得畅快淋漓,反正少年十五岁,即便是流眼泪也是值得被原谅的。


他忍了十年,可以释放出来了。


忍足侑士站在一边哭笑不得,他先是摸摸他的头低声安慰说好啦好啦,跟着弯下身子不停地像是抚摸小猫一样顺着他的背脊摸下去,可是向日岳人还是哭得犹如被他欺负到惨绝人寰。最后不得已蓝头发的少年只好抓起红发少年的手臂,扯着还反应不过来的他不顾所有人的眼光一路奔跑。


向日岳人想,原来忍足侑士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向日岳人想,谁有知道,那么好的他们,不过几个月后就形同陌路,再无来往。





到底是做梦,还是动漫最近都不太愿意去涉及的古旧题材穿越。


向日岳人百思不得其解,往哪边说都有一定理由,因为他不累不饿不痛,即便身处其中也总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其他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和他没什么关联,好像隔着玻璃的水族箱,兀自演化成两个世界;可是条理又太过明晰,时间按线性流动并非梦中世界的点状分布支离破碎,他根本就是重现过了一次原本就不太可能记得细节的时光。


原先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一心向学的优等生,现在更加明目张胆的在课堂上发呆。反正未来既定,完全没有要更改的热血。


更小的时候也不是没设想过,假如回到XX岁 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然后改变自己的人生,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而真的有了这个触手可及的机会,向日岳人不是欣喜若狂去付诸实践,而是听之任之只希望快点回到原先的平静中去。


平心而论,二十五岁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地方,即便当年的网球,也是全力以赴输得心服口服。至于读书和工作,亦是用心追逐过,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并不真的狂热到认为再一次的话偏差值就能达到七十三四,一举迈进东大医学部或者法学部,人生就此飞黄腾达。


英文啊化学啊还好,数学也勉强,毕竟和现在从事的工作多多少少有关,而其他科目真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纵然妄想着什么,也是有心无力了。


向日岳人看着前一天的物理试卷苦笑,似乎印象里没得过那么惨烈的分数。


对不起啊,十五岁的自己。


人家穿越回去都是大展宏图征服天地,只有我那么与众不同,一开始就被现实折磨了个无能为力。


“岳人,你还好吧?”这样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不做他想定然是属于向日岳人的搭档忍足侑士的。


向日岳人本想快刀斩乱麻,解除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关系,转念一想又何必带给原先的自己什么麻烦。万一下一秒就回到未来,那本尊要如何面解释这样的人格分裂。


他问他还好吧,大概意思很多。最直接的应该是打探成绩一落千丈的原因,忍足侑士少年老成得令人发指,也迂回不干脆得罄竹难书。“没事,就是游戏玩太多没有温习。”


接近一百八十公分的中长发少年需要他仰视,戴着眼镜的姿态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简直是每个妈妈都恨不得拐回家做儿子的楷模。他还有很多要说的是不是,还有很直接的事情要问是不是,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向日岳人不够聪明,而且对他忍足侑士全心全意的信任,哪里舍得花一点心思去对他猜忌。


“你啊…”那样的语气是不可言说的暧昧和娇纵,当年迹部景吾听出来了,日吉若听出来了,凤长太郎听出来了,宍户亮听出来了…冰帝所有正选都听出来了还有意无意意有所指,甚至说青学立海大四天宝寺的少年们都会八卦着揶揄,只有他这只不开化的呆头鹅在那边理所当然的消费着人家的好。


“对不起。”于是自己也无法控制,就这样道歉了。不说什么这十年和忍足侑士的冷战,也不说自怨自艾的心路历程,就觉得受之有愧这样天经地义欠对方很多个道歉。


忍足侑士微笑的表情微微一滞,旋即又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一如既往伸出手往红色的妹妹头探过去。“岳人,你到底干嘛。”


可惜天不遂人愿,向日岳人不但看出了他细微的情绪转变和隐藏,还不动声色或者说明目张胆躲开了这场亲昵。“没事,只是觉得应该和侑士道歉而已。太过于依赖侑士,让侑士为难,是我太任性了。”


“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而忍足侑士不愧是冰帝帝王平等视之的存在,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猜想。


“从生日上看,我还比侑士大一个月呢,总不可能事事依靠你要你来照顾。”向日岳人尽量把话说得更切近十五岁的语气,却无可奈何的发现二十五岁的逻辑的思维根深蒂固,装嫩也带上了蹩脚的痕迹,“何况我也是是个男孩子,对不对。”


是个被你搂搂抱抱借着同学朋友搭档一系列头衔吃尽豆腐还浑然不觉的男孩子,是明明也觉得太过于亲近太过于微妙太过于有什么却因为你那种君子坦荡荡的态度而逼自己思无邪的男孩子,是介于知道什么和什么都不知道直接的男孩子,是每次都因为你红了脸还傻兮兮浮生若梦不知所谓三千多天的男孩子。


简直是白活了的男孩子。


“岳人……”忍足侑士理不屈词穷,那种关心则乱却还是带着点宠溺一样的微笑的样子,如果峰回路转真的是十五岁那年,向日岳人一定会觉得对方非常无辜又是自己在无理取闹。然后又是高个子利用胜利优势把他整个抱进怀里,看他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可是情随事迁物是人非,向日岳人站在那里想,嗯,果然是个英俊少年一举一动总关情,可是啊,关我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岳人最近对我好冷淡。”忍足侑士递上一瓶宝矿力,不是用过去那种从身后突袭将冰过的瓶子贴到对方脸上引起惊呼的方式,因为在此之前向日岳人已经有所察觉并且自以为不动声色的退避三舍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并不是冷淡,只是二十五岁的想法和十五岁差很远,不是很习惯跟曾经的队友用小孩子的方式交流。默默喝一口事先被忍足侑士贴心打开过瓶盖的水,忽然发现好像自己国中三年大事小事巨细靡遗,被对方照顾得像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十五岁的自己应该会不自觉红着脸开始辩解,然后笨拙的投入这个冰帝天才和军师的圈套,用僵硬的别扭的示好一点点靠近他。


这种年少纯情现在回忆起来都恨不得自己失忆。向日岳人叹一口气,为了曾经那个没脑子的自己。“侑士你真的想太多了,还有谢谢你的水。”


忍足侑士习惯性揉一揉搭档红得太过招摇、造型也太过于天真可爱的头发,或真或假跟着叹了口气。“怎么觉得你好像在这段时间忽然长大了十岁,成熟懂事到有时候我看了都会觉得害怕。”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这句回答根本就有点不怀好意甚至是挑衅了。平心而论忍足侑士是个好同学好队友好搭档好朋友,用那么恶劣的方式去回报人家的一片丹心,还真是中二病也要打网球,活该二十五岁还没有一个女朋友。


只是向日岳人目光盈盈,就算争勇斗狠也是一副惊扰一潭春水的撒娇模样,根本没有几分杀伤力。何况二十公分的身高差存在,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忍足侑士永远都是逆着光浅笑盈盈或者还带着些所谓无可奈何所谓的温柔娇纵,分分秒秒都是自带背景光环可以达到刺眼的效果。


怎么看都是小情侣在调情。


于是天时地利人和,忍足侑士最喜欢看言情小说和爱情电影,这一瞬间又一如既往学以致用,用他早熟得可以可以混进牛郎红牌中间以假乱真听了骗死人不赔命的声音把几个字念得掷地有声行云流水。“因为我喜欢你啊。”


从现在开始算起的十年以后,有部很考究的英国动作间谍电影,高潮部分是正义的一方引爆坏人们脑中的什么什么程序维持世界和平。一大群人的头爆炸出绚丽的眼花,背景音乐华丽得无以复加,明明是尸骨不全的暴力戏码,却拍得唯美灿烂好似一场宫廷舞会。


向日岳人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些被爆头的路人甲乙丙丁,刹那芳华跟着就万劫不复。


猜测是一回事,默认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更加了不得的最后一回事。


二十五岁,也是可以有情窦初开喜极而泣的权利和感动的,只是区别在于十五岁可以为了这种肾上腺素的分泌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二十五岁的时候多巴胺的量都还维持在可以乱人心智的地步,都已经步步为营考虑自己最大利益了。


小孩子才会说什么浪迹天涯生生死死,大人呢合则来不合则去就算现在天雷地火也抵不过明天上班要出外勤更重要。


所以真遗憾忍足侑士一片痴心付流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向日岳人一笑而过,连装傻都嫌浪费力气。“可惜我不喜欢你,下次麻烦你换个人喜欢——迹部又帅又聪明又有钱,不如你换成他试试。”


轮到外形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貌赛潘安人中龙凤完全看不出才是个十五岁小鬼头的人无言以对,向日岳人又觉得自己以大欺小倚老卖老对少年家的成长实在不太好,拍拍忍足侑士的肩膀若无其事,眉舒目展一笑倾城。“好啦,今天四天宝寺的忍足君不是来东京吗,你还不去找弟弟玩?不要愁眉苦脸的样子,否则忍足君会以为我多么欺负你。”


实在是太标准的哥哥的语气,理所当然得简直灵异。


忍足侑士几乎算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用电视剧里男主角对女主角深情对望然后把人家拉进怀里拥吻的姿态,好容易扯出一个勉强算是能看不至于比哭更难看的笑。“他也是忍足君,我也是忍足君,你这样叫,别人会分不清楚。”


“我管你。”为什么以前会觉得忍足侑士无所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下意识转身抬头看他询问他的意见?明明就是个小孩子而已,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孩子而已。


向日岳人犹记得在U-17的时候忍足侑士帮忙照顾忍足谦也留下的鬃蜥,虽然是没有亲眼得见,也想得出没有了弟弟的他有多寂寞。他也记得那年夏天两个忍足君为了一次温泉旅行的抽奖机会,在大阪某条商业街买了好多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钱加起来都可以自己去一趟旅行了。


忍足侑士并没有他表现在向日岳人面前的那么沉稳可靠,他会慌张会孤单会傻兮兮的冲动起来,会有其他十五岁少年该有的一切特质,只是在向日岳人面前,他太过于克制,演出了一个让十五岁的向日岳人又惊又怕的假象。


如果当初的我聪明一点点,看懂了你的幼稚和孤独,后来的我们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好糟糕,不管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回到过去,考试成绩太过于难看的感觉都一样令人烦躁。


并非不想学好延续之前中上成绩的水平,只是大学入学考试之后,除了某些特别有志于此的人,又有谁会对日本史和世界史烂熟于心如数家珍的。作为常识当然是可以在和长辈朋友茶余饭后侃侃而谈,但是考试要写出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那就强人所难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国文,现代人生活中语词的错用和语法错漏百出司空见惯,而国中阶段咬文嚼字计较每一个主谓宾的顺序、每一个时态的对应以及词尾的变化,向日岳人在答题的时候差不多都要把原本就剪得足够规矩的指甲咬到流血。


他在大学入学考试选择了理科,可是并不意味着他现在这种天怒人怨的成绩可以对父母和老师交代,甚至远远达不到高中那个学校的入学标准。


“岳人,你干嘛这样折磨自己。”忍足侑士在他神游天外的片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抓起他的手,简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一般皱起了眉,“你是不会痛吗,傻瓜。”


十个手指指甲斑驳,隐隐约约都是血迹。向日岳人又不是先天性痛觉缺失症,十指连心他自然痛得撕心裂肺,只是考试的两个钟头无能为力面对一大张试卷无能为力唯有这样消除一点心中郁结。


要怎么回答呢,如果是十五岁的朋友之间,了不起就是调侃一下,温柔的男生的话递过一些创可贴也就差不多了。


忍足侑士实在是太超过,这种样子是普通朋友才有鬼。就好像十年前撞见不二周助和手冢国光在后者离开日本前的那场比赛,蜜色头发的少年躺在地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自欺欺人以为这样就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眼泪,他还说戴眼镜不苟言笑的那个人是他的道标追逐的境界。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事情这种台词是不是中二病晚期神经得可以。类似于以前他认为天经地义的忍足侑士的那些好,都是小男生骗小女朋友的啊。


十五岁的女孩子可能觉得男生打工买张演唱会门票一起去看就是很爱很爱她,两个人可以手牵手一起走,天长地久不分手。换成二十五岁的女生男生送她爱马仕铂金包哈利温斯顿超大克拉钻戒外加布加迪威龙,她都还要思考说这样一个家财万财大气粗的对象是不是会见异思迁琵琶别抱,而到那时候她可以分到多少家产和抚养费。


结论就是人越小越好骗,忍足侑士这种关心则乱小霸道小温柔爱你等于爱自己呢,对少年少女是一击即中,换个成年人就踢到铁板了。


然而也还是知道忍足侑士没有错,他这种不够坦白的方式也没有问题,被喜欢虽然值得骄傲,但是其他人付出的心情不必被践踏,所以向日岳人也收敛之前太挑衅的态度,中规中矩选择了最无聊的答案。“没事的,回家包一下就好,谢谢关心。”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呢。”把人拉到部活室拿出急救药箱,运动系少年磕磕碰碰不可避免,忍足侑士就担当了向日岳人最近的小医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用沾了酒精的棉签消毒,然后细致的用创可贴包好,他进行得很认证,好像在做一场开颅手术。


忍足侑士的喜怒哀乐其实真的很好看穿,向日岳人默默看着神情专注一言不发的搭档,他想为什么以前会觉得他深不可测像是那本当时忽然买得很好的果壳里的宇宙。


或许是心有怜惜,或许是意乱情迷,或许就是出于朋友之义,向日岳人用空着的那只像是要去弹古琴的手轻轻摸了摸忍足侑士的头发,然后是脸。


他不是没有对他做过更亲昵的举动,有过牵手或者拥抱,只是现在这样,更是红发少年占据了心理优势的地位。


向日岳人过于淡定,也又不属于他的温柔。


这是我一辈子唯一一次正大光明触摸你的机会。


忍足侑士有条不紊收拾之前用过的物品,两个人太过于熟悉,身为双打搭档,必须有点不言自明的默契,肉麻的说要连呼吸都能传达彼此心意。共处一室而不说话其实也可以是他们相处的一种方式,并不会奇怪和尴尬,总是呱躁的故意找话题那才是造孽。


向日岳人以为这一次也一样平安度过练习过后就各自回家,却听见日后留学短短几年取得博士学位的天才问起。“你不是岳人,你到底是谁?”




十一


向日岳人期待这这个瞬间像之前那样,眼前一黑画面一转就直接跳到下个场景,可惜等啊等,还是忍足侑士一脸认真等着直接的答案。


装疯卖傻、一吐为快还是一笑而过粉饰太平,向日岳人虽然实际上大了对方十岁,也没有在智商上赢过忍足侑士的信心,唯有走一步算一步,更何况他也没什么害怕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还有点欢呼雀跃看好戏,等着天才先生反应的样子。“侑士,你SF小说看多了吧,我不是向日岳人还能是谁?”


“你确定说向日岳人知道什么叫SF小说?”这个都不知道算是反击还是对向日岳人的鄙视了,更可恶的是,忍足侑士还志在必得的微笑起来。


向日岳人确实是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对SF小说这种分类有所了解,毕竟十年之前这类小说受众还很窄,自己区区一个脑子里只有网球的国中生真的很难说。而输人不输阵,转移话题什么的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玩得得心应手。“侑士别闹了,要一个人证明他是自己,这个逻辑本来就很荒谬好吗。”


忍足侑士的笑意加深,是在场上被挑起斗志之后那种英姿勃发。“你真的觉得向日岳人会用到‘逻辑’这种大人才喜欢的词汇吗?”


你怎么不去演名侦探柯南,说一句真相只有一个。向日岳人几乎要抚掌大笑,自己理科男的习惯根深蒂固,说话的方式也难免带上了某些词汇,一次是失误两次的话他就不是不能掩饰了,只是——他恶劣的想要知道,这个小孩子能够走到什么地步。


事实证明忍足侑士是个天资聪颖又善于抓住机会的好学生,而且他积极主动绝对不会让自己一直站在不利的地位。“不如你告诉我,你最喜欢吃什么,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要是刚才还可以故意为之露出破绽,那现在向日岳人真是束手无策了。因为从国中生到社会人,一个男性的方方面面改变巨大,他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记得那么多细枝末节。“哪有那么多最什么最什么的,还不都是看PTO来选择。”


“向日岳人是个小鬼,所有的品味和偏执都和小孩子没两样,很喜欢强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他最喜欢吃法式炸物和纳豆,最喜欢的电影是蜘蛛侠,最喜欢红色,根据place、time、occasion这种做法太冷静成熟,真的不适合他。”忍足侑士把答案一一揭晓,都和现在的他大相径庭,现在喜欢清淡口味,喜欢文艺电影,颜色则是能和谐搭配的都可以,基本上没什么能说得上“独一无二最喜欢”的事物了。他有了二十五岁的审美观,以前对漂亮的羽毛心驰神往,现在虽然还是会欣赏,但是再也不会产生任何占有欲了,他也有了和价值挂钩的审美观。


懒得去辩解什么,反正又没有个NPC和他说一旦被揭穿就万劫不复再也回不去什么的。向日岳人大大方方的扬起嘴角,说出的话还是那么不怀好意。“我的外貌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器官我的DNA一切都是向日岳人,你同样没办法证明我是谁,这个命题说出去,人家只会叫你去看精神科。”


想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发现,又觉得多余。以忍足侑士的聪明才智犀利逻辑以及对向日岳人的全天候无死角关注加上他君子坦荡荡无遮无掩的态度,这根本不是什么难题。向日岳人只是有点好奇说,为什么他没有手忙脚乱,而是静观其变看着自己喜欢的保护着的人换了个内在。


“你的小动作、大部分习惯、打网球的手法、说话的语气各个方面都是岳人没错,只是你要更加沉稳懂事——我说过你一夜长大吧,所以你是长大后的向日岳人,对不对?”忍足侑士在讲很无稽的话,他不是喜欢科幻小说和电影的人,但是这一次这些推理判断讲得掷地有声没有丝毫让人觉得可笑。


向日岳人居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忽然想或许回到未来的关键之处就是被人识破他真实的身份。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做不到,这个特别的人果然来说忍足侑士。“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一场梦,还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


“侑士,我二十五岁了,而你和其他人,还站在我们十五岁的风景里。”



 

十二


“国中毕业后的十年,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你。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嫉妒,因为各种师出无名的讨厌,后来才承认才看清楚,原来是因为喜欢来得太突然太荒唐,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潜意识去逃避去反对,所以骗了自己很久很久。”有的话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讲,就烂在心里,或者儿孙满堂的时候在弥留之际啊哪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啊,当做一段不可思议的远古传奇告诉他们,却不曾想,原来讲出来那么轻松,“喜欢你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为什么当初的我就是不懂,懂了也像是被封印一样自我催眠,还要因此无意义的自我消沉十年。”


“我真的因为你而自我厌恶过。虽然不见你,但是我知道你所有重要的消息,后来的你太优秀,像是太阳一样耀眼。我怎么也比不上,就开始自暴自弃,甚至我还几乎为了不想见你连冰帝其他同学也避而不见。”一件一件娓娓道来,向日岳人才发现曾经看得比天高比海深的哀怨这么不值一提,这些年的期期艾艾根本就是荒废和虚无——人生幸好也没有只剩下忍足侑士这个主旋律,否则那就真的可以切腹自尽,“我过得不怎么样,但是啊,我现在也根本不想重头再来,说什么可以和你并驾齐驱了。”


“不是你不好,是我的视野不一样了。”如果他还是天真无邪一帆风顺像个小女孩那么众星捧月掌上明珠一般的向日岳人,或许依旧会很吃忍足侑士那一套,搞不好会看见二十五岁内心的青年被十五岁少年调戏的不良画面,那才是真真正正丧尽天良天打雷劈。


“岳人,你知道我对你……”话语未竟被向日岳人用手挡住,娇小的红发妹妹头少年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而仔细看的话眼神温和内敛,有了沧桑痕迹。


“我在这个年纪终于长大,学会认清自己接受自己,我现在只想要活在当下,寻找属于现时的那份幸福。”向日岳人看十五岁的忍足侑士感情很单纯,旧友啊搭档啊同学啊乃至于弟弟,笨拙的想要表现出自己很强大的弟弟,然而这种感情太血浓于水连爱情都很亵渎。更何况于十五岁未成年在一起是刑事犯罪,向日岳人不想顶着这样一张被误认为是国中女生的娃娃脸去猥亵有过于少年老成的脸和身材的男童。


“现在的我不喜欢你了,原先那个向日岳人呢和原来一样傻兮兮的暗恋着你。我终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的时代,你和他就自由了,你可以和他表白,这样他就会按照你的理想,继续做那个孩子气愚蠢又可爱的岳人。”发现忍足侑士表情变得过于凝重,向日岳人不以为意笑笑,伸手抚平他的眉头,“向日岳人不会按照我的路径长大,也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和你认知不符合的向日岳人存在。”


“像是外祖母悖论,你可以杀了我,用时间。”没有分开的两个人,就没有偏激的消沉的不可爱的向日岳人,也不会有这个回到过去的向日岳人,那一切故事都改写,没有因果,干干脆脆干干净净。


忍足侑士对着向日岳人凝望良久,最后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用一贯又慵懒又悠然的语气有条不紊一一道来。“虽然不晓得十年后我到底是有多厉害,但是我保证,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最喜欢你。你说有外祖母悖论,那就应该有平行宇宙学说,我希望不管在那个时间和空间你都能按照你的步骤长大,我也希望我们有自由在一起的权利和分手的权利——当然,这要在我们都认定分开可以让彼此更幸福并且真的努力在一起过的前提下。”


“我不对你表白,不是戏弄你,不是要看你着急,也不是怕负责任,我只是觉得岳人还小应该有更多成长的空间和选择的权利。你很容易信任其他人,如果我对你千依百顺,你大概没办法拒绝我要在一起的要求,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长大之后会后悔这个选择吗,你会恨我没有让你独立的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青春吗,类似的问题我担心得太多,所以没办法和你说出好像很简单的一句喜欢。”向日岳人又有点想收回自己的判断,不是说不喜欢十五岁的他那个结论,而是这个人真的很步步为营老谋深算,被他看上还得以保全,实在要感谢他当年的珍惜。这些话即便换了二十五岁的男人对被求婚的女朋友说,大概都能赢得钵满盆满。


“所以要是你回不去,我会陪你演完这一场十年的长戏;”忍足侑士摘下眼镜闭起眼睛定定神,“如果你回去了,我依照原状什么也不做,让小岳人长成你现在的样子——我只求你,给二十五岁的我一个机会。”


就算最后分开,至少有曾经在一起的权利,有最后分手的权利。


“好。”向日岳人从小到大都算个傲娇,这次也推三阻四,而他们都知道,其实他回答得心甘情愿。




十三


最后的记忆是忍足侑士稍稍弯下身为他擦眼泪,他还是笑他就算换了个十年后的灵魂,依旧是个爱哭鬼,他笑得那样玩世不恭那样桃花朵朵开,他说,虽然现在你也很可爱,但是我不能亲你,否则就是对小岳人的出轨,毕竟十五岁的忍足侑士喜欢的人是十五岁的向日岳人啊。


向日岳人破涕为笑,才想回复一句你骗鬼啊,十年分别七年留学也不知道你换了多少个女朋友。可是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略微吃力转头,各种医疗器械明白自己不管是做梦还是穿越时空的恋爱,终于也回到了现在。


眼神和穿着白大褂的刚好走进来的忍足侑士不期而遇,他和刚才还在和他插科打诨啊目交心通啊的那个少年相似又不同,不复那时的青葱水嫩,却被岁月打磨出更加诱人勾引的气质仪态。


“你急性酒精中毒,断断续续睡了三天,中间有醒来过,但是没什么意识,大概也不会有相关记忆。”忍足医生尽职尽责,身为财团最大控股人也亲力亲为帮一个不算疑难杂症的病人诊疗,并且态度亲切的解释原因,“也不小心点,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的对白,向日岳人很想问忍足侑士是不是曾经遇见过从未来回去的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


他不提,他也不问了。


这个年纪的矜持,他有,为什么他不能有。


“岳人,你这样对自己,是不会痛吗,”忍足侑士放下听诊器,刚才的心音实在是太快,可能需要去照个心电图监控一下,不过配上这个可以媲美发色的脸色,临床经验尚算丰富的忍足医生又判定是正常生理现象无需大惊小怪,反正以后两个人的相处还会出现得更加频繁,“傻瓜。”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不重要了,向日岳人自己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接受自己,要懂得去追逐现时的幸福。他深呼吸,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头发外贸衣服无一不是完美的忍足侑士。“侑士,只要你说出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三,二,一。


跟我说爱我。


感觉嘴唇暖了一下,有人在唇边笑,呼出的热气一点一点打在皮肤上惊起身形还是小一号的人的战栗。向日岳人鼓起勇气说服自己不要逃避不要退后,迎难而上勇往直前,好好面对接下来每一步。


“和我结婚吧,岳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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